去西藏的前一天,孩子瘸了 女儿初中毕业,我奖励了她一次西藏之旅——跟一个观虫团,去虫多鸟多的西藏墨脱。她对这次旅行寄予厚望,早就做好了攻略,提前研习了藏南的昆虫和鸟类。出发前一晚甚至激动得睡不着觉。 没想到乐极生悲。转机在成都停留一晚,需要取出行李,第二天重新托运。孩子从转盘上拎行李的时候抻到了腿筋,右腿迈步就痛,直接从活蹦乱跳变成了“小瘸子”。 她之前旅游或研学都自己料理过箱子,从没出过问题。细究原因,这次抻到,跟箱子里那两本砖头重的《中国鸟类图鉴》和《中国昆虫图鉴》有很大关系。她很后悔,哇哇大哭,哭自己的“出师未捷身先伤”。然而事已至此,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面对一次注定不完美的旅程。 我们去成都的医院开了膏药,医生嘱咐少走动、多休息。可这是在西藏,少走动几乎等于白来。 一瘸一拐上了飞往林芝的飞机,女儿一直哭丧着脸,弄得我心情也很沉重。直到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:“雪山!”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舷窗外,银白色的尖顶从云层中刺出来,那可能是海拔七千多米的南迦巴瓦峰。那一刻,我们忽然觉得心境开阔了一些。这大概就是大山大水对普通人的意义。它不说话,但你能感受到某种宏大的非人类的存在,自己的那点委屈忽然就变小了。
林芝机场云雾缭绕。海拔虽然不到三千,却已经让人心慌气短。去波密的路上,海拔逐步攀升,最高到四千多,又下降到两千多。孩子气喘,我耳鸣,但终究都没有吸氧。 318国道上风光无限,让人见而忘忧。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帕隆藏布在高海拔处湍急而浑浊,带着粗犷的力度。车沿着它流淌的方向疾驰,看着它越来越浩大,水势却渐渐平缓下来,竟显出几分秀丽。沿途石壁逼人,覆盖着不同于北方的植被,山色有和河流不同的美。那一刻我理解了那句“此生必驾318”。 中科院墨脱中心附近拍的雅鲁藏布江 对女儿来说,高反其实是小事,最多不过难受一阵。她最终的痛点依然是那条迈不开的腿。果然,第二天的云杉林徒步,她瘸着没法坚持,只能中途折返,没有看到景区深处的湖景,懊恼得又哭了鼻子。观虫团领队是个身高一米九的汉子,常年混迹丛林野外,晒得黝黑。铁塔似的一个人,对着我们家的“林妹妹”说了句大实话:“又不是只能出来这么一回,中国的好地方还多着呢,以后可以慢慢看。”小孩觉得很有道理。
经过扎墨公路进入墨脱。扎墨公路从波密到墨脱县城,一百多公里的路,断断续续修了近四十年才正式通车。途中要穿越隧道,翻越高山,海拔落差超过三千米。夏天这条路上,塌方、泥石流是家常便饭,我们开过去,沿路看到不少需要维修的点。 扎墨公路 这是一条从来都不完美,却很重要也很实用的路。女儿看着这些若有所感,我猜她大概在想:一条路建了这么多年,现在还要一直修修补补,我的腿疼几天好像也不算什么。 随着海拔的变化,车窗外景色不断变换:远处的冰川瀑布,近处的针叶林,逐步变成了绿油油的大树,再就是巨大的芭蕉树。据说芭蕉与雪山同框,是墨脱独有的景色。女儿的双眼应接不暇,倒是没空再烦恼自己不完美的旅程了。我对她说:“其实有时候‘我在场、我感受得到’,就已经是极好的了。” 芭蕉树和南迦巴瓦峰 没想到我们的观虫团还挺高大上的,我们集体下榻中科院的墨脱中心,第二天就听了中科院专家的报告。女儿终于从科学道理上弄懂了那句:“世界只有一个墨脱,墨脱拥有整个世界。”
墨脱是地球上最北的热带雨林分布区,从海拔几百米的热带季雨林到四千多米的雪山,浓缩了从热带到寒带的完整植被。全世界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。我告诉女儿:“有些地方,浅尝一下就有无穷韵味,不需要用双腿丈量每一寸土地。”她说:“不用一直劝我,我自己能想开。” 去仁青崩寺转山时,女儿的情绪已经慢慢平静下来。转山一圈好几公里,我们跟不上大部队,便在林中漫步,自己观鸟、抓虫。藏南的蝗虫和内地很不一样,浑身绿油油的,腿是鲜艳的红色和黄色,配色可圈可点。丽色奇鹛似乎只是这里的菜鸟,我们听着鸟夫妻俩互相吆喝,找了半天终于拍到了他俩。不必追进度、跟节奏,有时候反而更能找到让自己舒服的节奏。 墨脱扇角金龟 西藏王三栉牛 角蝉 中科院的专家刚好是个观鸟人,常驻墨脱,这里的五百多种鸟大半被他收入镜头。他向女儿面授机宜:墨脱下午没什么鸟,都是早上七八点。拍鸟不用进林子,要在林子外围,等着小鸟飞出‘窗外’抓拍。 于是,接下来两天,我们开始了“起早贪黑”的生活。
中科院墨脱中心旁的大路就是宝藏鸟点。清晨,相思鸟和扇尾莺在林子边缘穿梭。纹背捕蛛鸟停在枝头梳毛,绿鸠圆滚滚的,边摇尾巴边咕咕叫,像个大青芒果。茶胸斑啄木鸟在林间飞来飞去,背后花纹很像斑马。小孩拍到了几种藏地特有鸟,爽爽加新了。 银耳相思鸟 茶胸斑啄木鸟 每天晚上跟团观虫。领队之前在墨脱转了很多次,车开了五千多公里,把这片的虫点摸得一清二楚。我们坐享其成,大饱眼福。墨脱的虫很有特点,连大蚊都是艳丽的,各种花里胡哨的金龟子且不说,各型各款的竹节虫一大堆,甚至成了大家都看不上眼的“菜虫”了。 唯一的遗憾是,为了怕植物疯长覆盖路面,影响交通安全,很多公路两侧都喷了百草枯,发展经济和环保如何兼顾,这里的人大概还在探索。 中科院墨脱中心附近鸟类生境 女儿是不愿错过任何一次行动的,自创“一瘸一拐不疼走法”,把压力给到健康的左腿,带动右腿前行,瘸着瘸着也能跟上队伍。观虫团的行程安排合理,景点和虫点搭配,劳逸结合,徒步距离不算长,速度也可控,我们基本没拖后腿。领队归纳:她虽然瘸,一点也没少折腾。 住处就在雅鲁藏布江果果塘大拐弯附近,墨脱的夜晚,抬头是繁星,耳畔是虫鸣和雅江的浪涛,人生难得如此浪漫。
果果塘大拐弯观景台上的蛱蝶 墨脱格林村是昆虫观测点,也是鸟圈广为人知的鸟点,成了女儿心心念念的地方。七月中下旬因为泥石流冲坏了通路上一座桥,通往格林村的道路封闭了一个多星期,上一期观虫团遗憾未能进入。倒是我们这期刚好赶上通车,小孩觉得这是命运给她的补偿。旅行就是这样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 路虽然通了,却很难走。颠簸了三个小时,我们终于到达了这个有着童话般名字的村落。刚入住,墨脱就用一场4.8级地震迎接了我们。第二天又来了一个4.2级的。当地人对此安之若素,问了问才知道,原来格林村曾是一个被地震毁掉的村庄。老村址就在不远处,如今只剩残垣断壁,现在这个村是重建的。 第二天清晨,海拔七千多米、被称为“羞女峰”的南迦巴瓦居然赏脸露出了真容,让在观景台守候的我们大呼过瘾。当地人说,一年里它露脸的天数屈指可数,我们是一群幸运儿。孩子说:“住在这里的人才真幸运,总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。”他们真的幸运吗?想到刚刚才感受过的地震,还有来时那些被泥石流冲坏的路面,我不由得想,也许每一处极致的风景背后,都是极限的生存条件。
从格林村拍摄的南迦巴瓦峰 接下来的行程让女儿对当地人的生活有了更深的感受。我们去了墨脱甘登乡,一个边境乡。这个乡是整体搬迁过来的,主要就是因为之前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,不光山高路险、还经常有泥石流和山体滑坡。秘境,有时候意味着恶劣的自然环境,还有与现代化的遥远距离。 参观甘登乡的展厅时,听了这个大搬家的故事,唤醒了女儿追剧的记忆:“我知道,我看过《山海情》,甘登乡也挺像的。”墨脱全县2001年才开始建设电网,2013年才通公路。即便开始接触现代生活,像甘登乡这样的边境乡村,依然被自然灾害困住了发展的步伐。整体搬迁,是不得已,也是浴火重生。女儿感慨:对我们来说是个景点,对生活在这里的人,那可是家。她有些担心:“那现在村民们的生活有没有好一点?”展馆的解说员姐姐笑了:“放心,现在过得都挺好。” 在甘登乡,孩子们还参观了兰花的科研培育基地。女儿说:“这个我也知道,兰花就相当于闽宁村的蘑菇。”我们都觉得,今后来墨脱的人会越来越多,甘登乡的兰花大概也会走出去。此时,女儿忽然有些遗憾起来:“如果来的人越来越多,秘境就不是秘境,净土也不是净土了。”我告诉她我的想法:“没有人有资格让别人不去过更好的生活,就为了给他们守住什么净土。”她点点头。
傍晚的雅鲁藏布江 吃饭的地方是个农家乐,店主从四川过来,祖上可能是“湖广填四川”的移民。迁徙和垦殖,是一个家族的传承。饭店门口有一条宽阔的路,背后是南迦巴瓦峰山脉,面前大约两公里处就是非法麦克马洪线。 甘登乡处处悬挂着五星红旗。女儿说:“在国家的边境看到国旗,和在学校升旗,感受是不同的。”在这里,可能更有“这里是中国,我是中国人”的实感。 甘登村的红旗 山川河流、生存,还有家国,面对这些宏大或厚重的东西,人那点自己的烦恼,忽然就变成小事了。女儿腿还远没有好利索,但她似乎不那么在意了。 我自己也是,世事纷扰,年近半百,常常觉得活着累,有时候想“死了也行”。但第二天爬起来,还是接着死皮赖脸地活着。活下去的动力之一大概就是:活着,才能见到一些美好的东西。 对于女儿来说,她迟早要接受人生不完美、世界不完美,自己也不完美。我想,接受这些,不妨就从接受一次不完美的旅程开始吧。腿瘸了又怎样?雪山看见了,鸟加新了,地震经历了,边境的国旗记住了,这大概也算另类的完美旅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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